韩信问刘邦,大王若论以个人勇猛,比的过项王么?
 
刘邦默然良久,我不如他。
 
韩信拜了一拜,说,我也这么认为。
 
刘邦问,那么先生因何投奔于我?
 
韩信说,因为项王之勇,乃匹夫之勇尔。
 
匹夫之勇是一人之勇,将帅之勇是万人之勇。事实上,项羽个人确实异常勇猛,“长八尺余,力能扛鼎”,估计属于施瓦辛格类型酷哥,专门爱带头冲锋陷阵,上演各种惊险剧目,比如赵王君臣被秦兵围在巨鹿,各路救驾诸侯无不坐壁上观,只有项羽率领楚军破釜沉舟,以一当十,同秦军血战九场,杀声把各路诸侯脸儿都吓白了,这才打破秦军。“每次对敌,项羽总是冲锋在前,往往是,兵器还没有出手,只不过瞪眼一呵,对方便魂飞魄散,一败涂地。”我同意易中天先生的说法,“估计每来这么一回,项羽心里一定充满了快感。”
 
项羽是具有英雄气质的,或者可以说是优秀的行为艺术表演家,甚至是审美的:之所以鸿门宴不杀刘邦,是因为压根没看上这小子,不齿于这样的方式杀了他;之所以不肯过江东,而是请亭长把他心爱的战马带过江去,自己却和随扈亲兵全都下马步行,冲入重围,是因为“从他拿起这武器的那一天起,就没想过要放下它。相反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更应该把它高高举起,就像优秀的表演艺术家一定要让演出在谢幕时达到高潮一样。”他其实心中或许根本也就不在乎天下,只是快意于厮杀疆场,享受无人匹敌的光荣,至于因何而战,生存还是死亡,根本就一笑而过。
 
这样的个人英雄主义式的行为艺术家,我们熟悉的还有很多。
 
“夫专诸之刺王僚也,彗星袭月;聂政之刺韩傀也,白虹贯日;要离之刺庆忌也,仓鹰击于殿上。”战国四大刺客的“匹夫之勇”,为抵暴秦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流传千古。
 
当阳长坂,赵子龙于百万曹军中杀进杀出,单骑救主,不可谓之不勇也。
 
聚贤庄,萧锋明知各路豪杰齐集于此只为为除之而后快,依然带重伤奄奄一息的阿朱只身赴险,连日来所受之冤屈苦楚背叛怀疑统统化为痛饮后的一声长啸,豪气干云,我倒不认为他只是单单为救阿朱而勇猛若斯,恐怕也是心中苦痛纠缠以极,与其躲躲闪闪不如直面江湖大干一场,死也是死得轰轰烈烈,远胜过这般的窝囊。
 
上述这些英雄豪杰,本身也都是出身行伍,或者成名于江湖。而真正的勇者,我以为,千古唯于谦矣。
 
历史的滚滚烟尘里,我们看到了于谦瘦弱的身影,一届文弱书生,土木堡之变之前,还只是负责文案工作的兵部侍郎。紧接着历史风云突变,“贸易纠纷、边界吃了败仗、太监的梦想、愚蠢的决策、苦苦的劝阻、一意孤行、胡乱行军,最后一起完蛋了事。”也先部队已破紫荆关,直奔京城而来,意欲血洗京城重复大元旧梦。北京城早已乱成一团散沙,后宫只有哭泣,朝臣只有慌乱,军队只有残部,军民只待宰割,眼看大明只有亡国。。。
 
于谦以他坚定地意志和卓越的见识,先把朱祁钰按到皇帝宝座上,然后清楚地告诉所有想南渡的群臣,“建议南迁之人,该杀!京城,是天下的根本,如果就此迁都,大事必然不可挽回!”, 继而稳定军心,稳定民心,布置城防。短短一个月,当也先先头部队到达的时候,“这里又恢复了帝都的气势,守城的士兵眼神中有仇恨,有兴奋,有焦虑,也有恐惧,但是。。。。没有畏惧”。
 

我们不会再退缩。。。。。

于谦守卫的北京城,是当时世上真正的大都市,是拥有九个城门的帝都,这九门的位置大致相当于今天北京市的二环到三环之间,当年的北京虽然远远比不上今天北京市的规模,但是守城难度大家可想而知。而最大的问题是,只要突破一个城门,基本就大势已去,而更重要的是,北京城破,则无大明矣。

所有君臣都建议坚壁清野,死守孤城,等也先人困马乏,长途补给不及自然退却。可是,于谦下达了三条荡气回肠,惊天动地的命令。

“大军全部开出九门之外,列阵迎敌!”

“九门为京城门户,现分派诸将守护,如有丢失者,立斩!”

“大军开战之日,众将率军出城之后,立即关闭九门,有敢擅自放入城者立斩!”

我不能相信这是来自一个瘦弱的一届书生的命令,他的声音像惊雷般在大殿每个角落回响。大家这才明白,这位京城最高指挥官,抱的是誓与京城共存亡的决心。

不胜,则死!

我看到了文人之勇,不是身负惊人业艺,也非绝顶高手,而是,坚定无比的信念,以及,以生命捍卫千秋家国的勇气。
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“于谦,你真的毫无畏惧吗?

    不,我畏惧过,我并不是武将,我没有指挥过战争,没有打过仗,没有亲手杀过人,在过去二十余年中,我的工作只是在文案前处理公务和政事。

    那你为什么要站出来挽救危局,指挥战争?

    在我看来,这是我应尽的责任。

    你真的准备好了吗,走上战场,去指挥你从未经历过的战争?

    是的,我已经准备好了,少年时,我曾立志做一个像文天祥那样的人,无论寒暑,我在孤灯下苦读不辍,踏入仕途,我曾青云直上,也曾郁不得志,曾经登堂入室,也曾身陷牢狱,经历了数十年的磨砺和考验,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。

    我已无所畏惧。”

 
注:所引出自易中天《品人录》及当年明月《明朝那些事儿》

Advertise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