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喜欢做梦的人很多。
 
但是你知道最厉害的做梦人是什么样的么?
 
那就是把自己的梦变成全民族的梦。
 
这个人,是陶渊明,那梦,叫桃花源。”
 
初次接触陶渊明,不是《桃花源记》,而是他的《五柳先生传》: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,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”。那个时候读书很苦,觉得这个“不求甚解”,但凡“有点会意”就可以“欣然忘食”了,很有共鸣。
 
后来就是被他诗文里的静谧和自然美而感动。
 
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问君何能尔,心远地自偏。”
 
想起高中时候同学调侃,这陶渊明是不是大斜眼,不然怎么能“东篱下”而“见南山”,然后大家爆笑一通。其实,后来才明白,这是一种心能移地的哲学思考,而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是一种心灵纯洁宁静到极致,才能体会到得大色彩大安静。
 
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,胡不归?”这样一声声呼唤,陶渊明辞官回家归隐田园,田园是他关于生命哲学的试验田。他早年为了生计,做过一些小官,只要能勉强度日,他就辞官回家了。那个时代,是战乱纷扰的东晋,加上一场大火把他全家烧的干干净净,日子自然比较艰难。而陶渊明在这样的生命里,归结出对生命最朴素的自然向往。
 
如果说田园是他的“此岸理想”,那么桃花源则是他的”彼岸理想”。
 
田园太容易被生活艰难所摧残,于是他要建造一个永恒宁静的世界。可是这个宁静的世界,对现实世界却又一种批判性:“批判改朝换代的历史,批判战乱不断地天地,批判刻意营造的规矩,批判所有违背自然地社会形态。而这写批判,完成的那么美丽,那么让人神往”。
 
我同意余秋雨先生的观点,最高超的在于陶渊明不打算塑造出一个奋斗目标,而是一种形而上的精神天国,是一个超世的理想机构。而他为了防止人们过于现实化得低俗理解,安排了一个特别漂亮的结尾:
 
既出,得其船,便扶向路,处处志之。及郡下,诣太守,说如此。太守即遣人随其往,寻向所志,遂迷不复得路。

南阳刘子骥,高尚士也,闻之,欣然规往,未果,寻病终。后遂无问津者。

彻底的消失,彻底的不见。真是漂亮的结尾,黄易的《破碎虚空》也是想尽力模仿这种境界,于是安排主人公最后纵马一跃,消失在茫茫云雾中,哪里寻得到。

时代不断演化向前,可是代代都有深刻的痛苦,桃花源代代都有其生命力和精神天国的力量。

我们这个时代,表面繁华而内心越来越荒芜。贵州干旱的孩子没有水喝,约旦河西岸的孩子天天在一起长大可是将来注定互相仇杀,文明淹没在荒草丛中,卢克索神庙也有恐怖袭击,恒河岸边永远都有徘徊的亡灵,在他们眼里,生的人也不过是在遭受现世的苦难。而我们虽然远离这些,可是远离不了人世的冷暖,现实世界很tough,所以我们就要更tough么?

每天加班到10点,在出租车上总是跟司机闲聊。

很多人都是白天是全职销售,晚上是兼职出租车司机。辛苦么,辛苦,可是总有账单要付啊。我总是问,老了退休最想做什么。原来大家内心都有一个自己桃花源,有的是希望儿孙满堂,有的是希望归隐田园,有的希望周游世界,有的希望能无病痛的死去,家人孩子自己都不要折磨。

我结婚的时候,父亲当着我和先生的面,说,我终此一生,都希望靠自己的奋斗,过有尊严,体面地生活,可惜时不我予,希望我的子孙后代,都能过上尊严,有体面的生活。

我辞职的时候,大老板亲自问我,为什么要走?我说,因为我想奋斗,过有尊严,有体面地生活。

你现在没有尊严,没有体面么?

我生孩子需要找很多人才能找到床位,带女儿看病,我要忍受甚至逢迎医生的冷漠,冰天雪地里公交车不是根本等不来就是挤不过壮年男子,干什么都要找人,不然就只能哑忍,我有尊严和体面么?

每个人活着,我觉得都是在追求幸福。

幸福是什么,很抽象,很主观。我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。财富?奢华的享受?见过繁华的市面?曾经拥有瞩目的辉煌?还是平凡的家庭快乐,子女绕膝?

对于现在的我,就是希望一家人团聚,靠自己奋斗,过上有尊严,有体面地生活。

而我也有自己的彼岸花,是一种经历过人生奋斗后彻底的心灵的宽广,包容和真正洗涤过所有色彩的大宁静。

希望老了,可以和与我走过一生的他,一起走过所有年少时心动过得那些文明遗迹,人文胜景,然后彻底的归隐田园。

我问老公,你会种西红柿么?他一愣,说,应该和种土豆差不多,没问题。

我说好,我们老了,就找一片菁菁农场,你种满西红柿,我就在树荫下带着白衣蓝布裤的小学生写生,然后傍晚你骑着自行车带着我,我带着草帽唱着歌,一起回家,直到我们倒下。不需要姓名,不需要墓碑,留给女儿我这一生所有的日记,行纪,好不好?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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