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2月24日凌晨,我在广州白云机场,等待新航回新加坡的班机。

马不停蹄昼夜不分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的做完这个项目,就是要在圣诞节当天回新加坡。

班机在凌晨1:50,机场里面却人声鼎沸,大约都是各国各地着急赶圣诞节前最后一个班次回家的旅人。每个人都步履匆匆,大包小包,疲于奔命,却面带笑容–是啊,要回家过圣诞节,回家,回家,哪怕路途遥远千辛万苦,可是谁心里不是温暖如一团火焰呢。

飞机在暗夜里飞过幽暗的南中国海,我在机上习惯的看先秦诸子百家的著作(比较容易睡着zzz),不过今天看的这一段却没让我睡着。

是孔子及其弟子周游列国最惨的一次,当时诸子被围困在陈、蔡之间,眼看学生们都撑不下去,情绪低落,前无进路,后无退路,于是召来三个得意门生问话,照常,先拿诗经开头,诗云:“匪兕 匪虎,率彼旷野”,意思就是,不是犀牛不是老虎,旷野之上,匆匆赶路,咱们咋弄成这样了呢?子路说,是不是咱们的理论有问题,不能让所有人信任和使用?孔子说呸,谁说必须让人信任有人使用的才算真理?子贡学乖了,上来先带高帽,老师的理论是伟大的,不过是不是太伟大了,所以一般人领会不了,不然咱们打个折,别搞这么伟大?孔子说呸,你小子整天不想着如何掌握真理,就想着怎么才能被人聘用,被人看上,这点出息!轮到颜回了,颜回不愧为孔子第一爱徒,上来就说老师的理论太伟大了,所以天下那伙傻瓜容不了您,不容于世算什么?越不容于世越证明咱们是真君子!咱们这么伟大的理论,他们不能用,那不是他们的耻辱么?孔子说哎呀颜回还是你有出息,我以后给你当管家算了。。

这三个人回答的一个比一个不着调,固然看的好笑,可是如李泽厚所言,孔子那时如“丧家之犬”的感受,却非一般人可以体会。

孤独异乡,追寻和坚持自己所信仰的真理,家国何在,渺渺无音,前途茫茫,每遇窘境, 不免对自己产生怀疑–我所坚持的,我所信仰的,我终其一生抛家舍业所追寻的,倒底是对是错?我的灵魂归属,又在何方?家国,又在何处呢?古往今来,又有多少哲人名士,在辗转历史风尘之间,发出同样的感叹呢?

家,在何处呢?

小时候被寄养在外婆家,每到周五,小小的我会跑过几条街到大路口望母亲,如果能看到她,就知道她会接我回家,如果看不到,就知道这个礼拜不能回家,只能期待下个周五。每天和外公上山练拳,和外婆买菜做饭,午睡时听着外公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”而昏昏睡去,夜半无人,中夜猛醒之际,却发现身旁安慰自己的总是是外婆,而不是父母。

渐渐长大,越到冬天越冷的时节,越是想家。过年过节,虽然家徒四壁,桌上菜色乏陈,可是父母总尽力让我们在辛苦中过的快乐。每遇困境,全家都是同心协力,每遇乐事,全家一起欢欣鼓舞。虽然那时那个家,总计都不到40平米,可是苦乐之间,总让盈满我心怀。以至今时今日,午夜梦回,梦到的都是那个家,那个大院,不是后来搬过的新家。

后来大院渐渐离散,09年彻底拆除,会去过年的时候,特特跑过去看自己成长快27年的地方,刻字的树还在,树上鸟巢也在,只是,家,不在了。

08年来新加坡,四顾茫然,囊中空空如也,所有也不过一腔热血。宿无定所之际,中夜徘徊篮球场以躲查房之际,仰首星空,真不知家国何处。第一学期考完试当天就飞奔机场,一路不论如何颠簸辛苦,舟车劳顿,只要飞机越过黄海,看到机翼下面月牙形的胶州湾,简直就要落下泪来,此后每次回家,总要选窗边位置,每每看到“红瓦绿树碧海蓝天”,总会唏嘘。

来新三年有半,渐渐在每次搬家租房公车地铁K歌爬山之际,熟悉了这个都会。只是中夜猛醒之际,有时恍惚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。“家”—都是暂时的,做饭需要看人家的时间,加班回来关门怕吵醒房东的小孩,上厕所要道歉催人家出来,哪怕回来浑身散了架也一定要把干的衣服收好,免得第二天房东没有地方晾晒,外面受了天大委屈,眼泪也必须到进屋关门的那刻才可以飚出来。和Mandy同住9个月,伊握住我的手:别的不指望,就算不能给你家的感觉,至少能给你可以放松自己的空间。

“我要买房子,我要有个家”。

我把这句话设成屏幕桌面,每天上班一开机,先看到这句话。于是每当工作不顺直欲拍桌走人,先生女儿绿卡被拒,自己情绪问题频频恼火,看看这句话,我就会平静下来。当我真的贷款买了房子,而事业遇到瓶颈,开始寻觅新机会之际,期间的患得患失,更是不用说了。

2011年就在这样看似平静却惊心动魄百转千回的日日夜夜里过去了。。。。。

当窗外忽然瞬间万家灯火夜色辉煌,知道新加坡快到了。机上大多都是回新过节的旅客,大家不约而同舒了口气,要到家了。可是不知从何时起,我竟也加入这一队伍–每当飞机降落到樟宜机场,我总有种回家般的踏实感–不论从香港,印尼,韩国,马来还是甚至从国内广州而来,我总觉得到了樟宜才算真正放松下来,只是,这种放松,只是因为回到惯性的生活,而不是那种内心的悸动吧。

王鼎钧先生说,故乡是什么?所有故乡都是从异乡演变而来,故乡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点。

归途?还是征途?也许已经不在重要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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