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回新,总是爱选夜航。

夜半无人,几万里高空,只有飞机引擎声,此起彼伏鼾声。窗外静空万里,一盏心灯,情无可寄,最容易忘却肉身深陷狭小空间的烦躁,可以静心看过诸子百家,秦皇汉武,唐诗宋词,朱程理学。

在北京和天津匆匆忙忙,项目的种种种种,化做从天津至北京航站楼3小时大巴的昏昏然,沿途华北平原倒春寒的残雪,冷月溶溶,想起那阕晏殊的《临江仙》–“琵琶弦上说相思。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”于是在候机楼书店游荡时,捡了本《蒋勋说宋词》,还有包里的《人间词话》,这一晚,就有了着落。

也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境遇,于是就有不同的心境,而不同的心境就有了不同的美学倾向。我最心仪的朝代绝非秦皇汉武,唐宗宋祖,而是春秋战国时代诸子百家自由辩论游走四方的时代,还有留下无数令人神往的名士传说的魏晋时代。而我最钟爱的文学形式,不是气象万千恢弘的唐诗,而是心境而生美摄心魂的宋词。

余秋雨先生说,任何形式的文化,最后沉淀下来的只有美学。从美学意义上说,唐朝那样开疆破土,震慑群夷的时代,自然产生出李白谪仙人这般大气的诗句”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或如边塞诗人王维之“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。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。”的恢弘大气。

唐朝太大气,即使杜工部的三吏三别里的苦,韩愈柳宗元的散文,也是一定要有文化高度,思想意义。每个人都是千秋家国。即便白居易的长诗,也必须是感慨家国的叙事诗。

我在幼时艰苦环境里成长时,实在得到唐诗很多鼓励。对于宋词这样“美学”的词藻,总觉得没有心情欣赏。

可是随境遇变化,在梦想路上踽踽独行,山路恒远,跌宕起伏之际,却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这种触动心灵,感同身受的意境宋词。

宋词,首先是韵律美如歌。

蒋勋先生书里,讲了宋词来源于五代词,其实更多是民间小令,也就是流行歌,填了词,所以都有词牌名。比如《满江红》,《水调歌头》,《浪淘沙》都是大气恢弘的词牌;《望江南》,《清平乐》都是民间轻快小调;《蝶恋花》,《鹊踏枝》,《醉花阴》都是抒情或情歌类;《点绛唇》则更是偏女性。

余秋雨先生说宋词之所以美,是因为借了长短句此形式,更好的抒情。也许是,也不全是。但是宋词里因为是歌而来,就有了歌的韵味。比如“一重山,两重山,山远天高烟水寒,相思枫叶丹。菊花开,菊花残,塞雁高飞人未还,一帘风月闲。”先不说三五七韵的交叠使用之美,而本身这些文字,即使纵惯千年,今天的你我,基本不需要翻译,就能明白其中意思。因为歌,是凡人唱来的琅琅上口,再也不是士大夫独享的宫廷Solo.

而词之歌的自由,更是突破了这三五七,或对仗此种唐来的规矩,请看这一阙《清平乐》“雁来音信无凭,路遥归梦难成。离恨恰如春草,更行更远还生。”是二二二的堆叠,可却把自己的阻碍,困顿,一步一停的感觉全部发展出来,实在是歌曲才能做到的顿挫。

宋词之独到,按王国维先生讲,主要在“意境”二字。

词已经不在叙事,甚至词里可以有我,也可以无我。王国维先生说,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必经过三种之境界。第一重,是晏殊的“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”柳永的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为第二重。第三重,则是辛弃疾的”众里寻他千百度,暮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.

所有之追求理想的大学者,事业家,谁不是经历过无数的等待,彷徨和失落,孤独在命运起伏间的动心忍性,而选择了梦想的道路,痴迷也好,痴情也罢,这个过程确是最长久,最痛苦也最难忘。坚持,还是放弃,我们都没有资格评说,只是,没有这样的坚持,我们,都不会走到期待的明天。也许我们太执着,暮然回首,其实我们所追寻的东西,可能就在身边,或许就是奋斗的路上的点点滴滴,或许,是跌宕起伏的奋斗后,心灵超越喜悦的近佛的顿悟吧。

每个时代每个文人都有自己对宋词的评判。王国维先生以意境为先,读过整篇《人间词话》,才更懂得欣赏“人间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”,或是“直须看尽洛城花,始与东风容易别。”后世也有纯粹以精致程度为先,还有如李清照以韵律为先,现代的安意如则是以词人自己的故事而演绎词之意境。每人都有不同侧重,而宋词打动我最深的,则是其“真”。

我喜爱的词人,除却纳兰容若,其余尽在北宋。而这些词人,也许从词文角度看,并非那样精致完美,可是就是一份真性情,让他们的词暗夜读来总是直抵人心。

我不是很喜欢花间派,温庭筠等人的《花间集》以及后世的婉约派,除去李清照,其余都觉得有些过于追求词韵,情感有些“酸过”,所以不好意思基本没怎么读。乘五代婉约而启宋代文风的唐宋八大家的欧阳修,率性可爱,是我爱的词人之一。

读书时念到《醉翁亭记》,就觉得好好一个太守没事干爬山盖了个亭子,然后就拉着狐朋狗友喝个烂醉,从从容容,不似范仲淹去过岳阳楼还得”先天下之忧而忧“,老子今天就是喝醉了,亭子就叫”醉翁亭”。可是这般率性的欧九,也会深情写出“庭院深深深几许”,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”来感叹岁月的无情;也会真真的“白发带花君莫笑”–我实在太爱春天,就簪了朵花,你莫要笑我老和癫;也会感叹离别–“聚散苦匆匆,此恨无穷。可惜明年花更好,知与谁共?”

欧阳修的深情而豁达影响了苏轼。三苏里面,最高才的是苏轼,而苏轼的词我不爱,我爱苏东坡的词。苏轼是那个年少轻狂的才子,而经历劫难一再被放逐的苏东坡,才是一清如水,超越悲喜,从容对话历史。从《江城子》里“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”;到《念奴娇》里“人生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”;以至《水调歌头》里已然了悟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”只求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。

欧阳率性,东坡超然,而清照则是历史风云里摇曳的女子清愁。

我以前的博里专门写过她。因为不是很爱婉约派,秦观温庭筠姜夔涉猎不多,只是一次偶然帮人家做枪手写情书,突然翻到这一阙《一剪梅》,“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”,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-不是矫揉造作,而是真实的在宋代敢写女性的真感情!还有《醉花阴》的“莫道不消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”“由求”韵出名的清照,越写越真,《武陵春》里的“风住尘香花已尽““物是人非事事休”“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,许多愁”。是怎样的历史风云里的生命流转,才能让一个女子感受如此之真之深。

到了南宋,词的高潮即将结束,而高潮画下的,应该是辛弃疾吧。

辛弃疾一直是主战派,所以文字里都是慷慨激昂。之所以选他,也是没有想到词这样偏韵律美得文学形式,竟然也可以承载这样多的生命激情。比如《破阵子》里的“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,可怜白发生!”的世事感叹,《水龙吟》里的“千古兴亡,百年悲笑,一时登览”的千古悲凉,又或“我觉山高,潭空水冷,月明星淡”的宇宙观感,还有《贺新郎》里的“将军百战身名裂。。满座衣冠似雪。。谁共我,醉明月?”

宋朝是文人时代。范仲淹,王安石,欧阳修,苏轼等人均是当朝大员,可同时都是后世再也不复生的大文豪,甚至宋朝的皇帝,也都偏重文采。也许宋朝生来世事艰难,饱尝苦难,在救亡图存的历史颠簸中,文人最能感受这样的心灵撞击。每个人的命运在这样的大时代下,写下不同的生命感悟,正因为这样第一次的关注人作为个体的感受,纵然历史早已淹没在黄尘古道,机锋早已埋没在烽火边城,而宋词,却如歌如诉,百转千回,穿越时空,魂灵不朽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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